1740年10月巴达维亚屠城之后,一批华人幸存者没往山里躲,没跪下求饶,一路向东奔三宝垄去了。领头的人留了条大辫子,荷兰人就管他叫辫子长。
他们先是想去万丹,被三千殖民军堵了回来。掉头往东,沿爪哇北岸一路打。1741年,巴蒂、南望、朱瓦纳、淡目,荷兰人的岗哨挨个被拔。这不是溃逃,是一支越滚越大的军队。因为他们找到了队友。
华人在爪哇毕竟人少,单干撑不久。他们去找了岛上最大的族群,爪哇人。爪哇老百姓被荷兰人盘剥了多少年,火一点就着。真正关键的是,他们把马打蓝苏丹国的君主帕库布沃诺二世也拉动了心思。更大的鱼也上钩了,马打蓝的苏丹,帕库布沃诺二世,松口了。
这个苏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。
他一边给荷兰人写信,装得一脸为难,说你们叫我抓华人杀华人,我实在下不去这手。另一边偷偷掏了两千里亚尔给手下,让他们去打荷兰据点,还吩咐几个大将保持中立,放华人逃走。到了1741年9月,索性不装了,公开派兵帮华人围三宝垄。
苏丹不是孤例。整个爪哇的封建主看华人,眼神都差不多。马都拉的领主查克拉宁格拉特四世,早想脱离马打蓝自己单干。华人一起义,他看到的不是反殖民的盟友,是一份投名状。逃到马都拉的华人被他成批屠杀,转头拎着这份“功劳”去找荷兰人,换对方支持自己独立。同一批华人,在苏丹手里是要挟荷兰的刀,在马都拉领主手里是讨好荷兰的礼。刀和礼,都是东西,不是人。
1741年11月是这场仗的顶点。三千五百华人,两万爪哇兵,三十门炮,把三宝垄的荷兰要塞围死了。要塞里头荷兰人加仆从军拢共三千出头,兵力被碾压。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爪哇最危险的一个晚上。围城的华人多半觉得,翻盘就在明天。
他们不知道,苏丹的算盘没停过。
苏丹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华人赢。他放华人打荷兰,是把这支军队当一个筹码,好去跟荷兰人谈价。你看,我能让华人打你,也能让他们不打,你觉得我这份人情值多少?华人他不是当战友在处,是当一枚随时可以兑出去的棋子。
火力天平很快就斜了。荷兰援军一波一波到,火炮和战术碾过来,苏丹的军队一触即溃。帕库布沃诺二世看清荷兰赢面大,1742年干脆利落投降,反水,调头帮荷兰人打华人。
报应也来得不慢。苏丹一掉头,起义军直接废了他,另立了他侄子。1742年11月攻破他首都卡塔苏拉的,正是他背叛的那支华人军队。苏丹带着全家仓皇出逃,最后是靠荷兰人的保护才勉强复位。这场仗他谁的信任都丢了,1749年在骂声里死掉。
华人那边,没了盟友,孤军又撑了大半年,1743年最后一批放下武器。
打完再看,真正的赢家从来只有一个——荷兰。1743年,复位的苏丹签了城下之盟:爪哇北海岸、马都拉、整个东爪哇全割给荷兰,每年进贡八千五百吨大米,爪哇人自此不准出海。曾经能跟荷兰人掰手腕的马打蓝苏丹国被掏空,战后裂成梭罗和日惹两个小国。
华人流干了血,爪哇丢光了地,荷兰拿走了整座岛。
但荷兰人心里清楚,这一仗赢得后怕。三千华人加两万爪哇兵,三宝垄差一点就被掀了。华人的钱和组织力,搭上爪哇的人口,这个组合再出现一次,东印度公司未必有下回的运气。
所以打完仗荷兰人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,是立规矩:通行证制度,华人出指定街区必须打批条;居住区制度,华人只许住在划定的地方。然后补了更阴的一手。让华人替殖民政府去收税、放贷、做中间商。爪哇人恨盘剥,抬头看见的全是华人的脸,荷兰人躲在华人背后数钱。
一场差点要了命的联盟,被拆解成了一套制度:把华人圈起来,再把华人推到爪哇人的对面。此后两百年,这两个族群再没能站到一起。后来印尼一轮接一轮的排华,很多根追到底,都能追回这套制度落地的第一天。
红溪那篇写的是两个帝国怎么给海外华人定价——荷兰按货值,大清按王化,一个标价,一个标零。
这篇讲的东西更凉:哪怕跟你并肩扛枪、一起流血的人,也给你标着价。而最后赢的那个,连你们下一次结盟的可能,都提前买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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