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历史不可评价,只可理解》
人们很喜欢评价历史。
某个人做了一个决定,十年后造成严重后果,于是得出结论:这个人愚蠢、短视。另一个决定几十年后产生巨大收益,又被称为高瞻远瞩。
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问题:
我们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,他不知道。
假设一个人在某个历史节点上可以选择 A、B、C。今天的我们已经知道 A 失败了、B 可能成功,于是很容易问:
他为什么不选 B?
这和看着一只已经涨了十倍的股票问“你当年为什么不买”,没有本质区别。
真正处在那个时间点的人,看不到未来走势图。他拥有的只有残缺的信息、有限的资源、既有制度、自己的认知,以及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。
所以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应该是:
在当时的约束条件下,他还能怎么做?
历史人物也是棋盘上的棋子
一个皇帝看起来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但仍然受到财政、官僚体系、地方利益、军事能力、交通条件、社会观念的约束。
一个企业家也一样。
后来的人可以轻易问:为什么没有早点转型?为什么没抓住某项技术?
可真正的问题是:当时有没有足够的信息?有没有钱和人才?组织能不能执行?市场是否成熟?失败一次以后,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?
当这些约束全部被删除以后,历史就会变得异常简单。
简单到每个坐在沙发上的人,都比历史人物聪明。
历史没有收盘日
更麻烦的是,结果本身也无法稳定地评价一个决策。
一项政策实施三年,造成经济下降,人们说它失败。
十年后,它促成产业转型,又被重新评价为远见。
二十年后,新的产业结构产生严重问题,评价再次反转。
五十年后,这些问题又逼迫系统完成下一次升级。
那么究竟应该在哪一年结算?
历史没有真正的收盘日。
任何所谓“最终评价”,都只是在某个时间截面上强行结算。因果链不会在人类写完历史教科书以后自动停止。
所以必须区分三个东西:
决策质量、实际结果、历史影响。
决策质量讨论当时的选择是否合理;实际结果是世界后来走向了哪里;历史影响则是结果进入更大的系统以后,又产生了怎样的连锁反应。
一个好决策完全可能得到坏结果,一个愚蠢的赌博也可能因为运气获得巨大成功。
如果只根据结果评价决策,我们最终学习到的往往只是幸存者故事。
重建约束空间
真正理解历史,需要做一件困难得多的事情:
回到那个时间点,删除未来,重建约束空间。
只保留当时能够获得的信息,再摆上财政、技术、制度、组织能力、利益集团、社会观念、外部竞争,以及决策者本人的认知结构。
然后问:
这个节点究竟有哪些可行解?
如果存在更好的解,还要继续追问:
他能不能看到?看到了能不能推动?推动了有没有人执行?执行以后系统能不能承受?
问到这里,很多历史讨论都会突然安静下来。
因为很多后来看来理所当然的选择,在当时根本不存在于可行解空间里。
从评价走向理解
评价只需要一个结果。
理解需要恢复整个结构。
“英明”“昏庸”“伟大”“邪恶”,几个词就可以完成评价,却几乎没有增加我们对世界的理解。
真正值得研究的是:
在什么约束下,一个拥有怎样世界模型的人,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行为?
历史由此不再是一群伟人与蠢货轮流登台的故事,而成为一个巨大系统在无数约束中寻找可行路径的过程。所谓历史人物,只是其中作用半径更大的节点。
当然,法律可以追责,道德可以表达立场,社会也必须建立自己的价值边界。
但如果目标是认识世界,那么知道某个人“好”或“坏”,并不能帮助我们面对下一次历史。
理解制造行为的约束结构,才能让我们在相似结构再次出现时,看见它将走向哪里。
历史不可评价,只可理解。
评价是在知道答案以后给过去打分。
理解,则是回到那个没有答案的时刻,重新看见当时的人所面对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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