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回了趟杭州。待了没几天,但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直缠着我,到回大阪才慢慢想明白是什么。
我离开杭州几年了,常年在日本。这次回去,街还是那条街,店还是那些店,人也还是熟悉的人。但有个东西变了,变得很微妙,微妙到你说不清,却又无处不在。
我一开始以为是"经济差"。但"差"这个字太糙了,没说到点子上。杭州街上不萧条,商场还开着,饭店到了饭点还有人,路上车还是堵。光看表面的繁华,你甚至看不出什么大问题。
让我真正不舒服的,不是繁华没了,是繁华底下那股劲儿,没了。
我说的那股劲儿,是杭州这种城市曾经最不缺的东西:一种所有人都默认"明天会更好、蛋糕会更大、只要肯拼就有机会"的、扑面而来的亢奋和躁动。那种劲儿是会传染的。你走在路上,坐在饭桌上,都能感觉到周围的人,身体里有一股往前冲的电流。我当年就是在那股电流里长大的。
这次回去,那股电流,弱了。
最明显的是饭桌上。
我们这代人,聚会聊什么?以前聊的是机会:谁又跳槽涨了薪,谁看中了哪个项目,谁琢磨着要不要出来干,哪个赛道又起来了。话里话外,是一种往前看、往大里想的兴奋。
这次回去,饭桌上的话题悄悄换了频道。聊得最多的是"守":谁谁谁公司又裁人了,得赶紧把工作保住;房子千万别再碰了,套牢了多少多少;孩子教育别太激进,稳一点;手里的现金捏紧,别乱投。借着酒,大家偶尔也骂几句,但骂完那种泄气,比骂本身更让我难受。
你听出这个转变了吗?整个对话的底色,从进攻,变成了防守。从想着怎么把蛋糕做大,变成了想着怎么守住自己手里这块,别被人抢走,也别自己作没了。
这就是我说的那股劲儿的消失。它不反映在某个具体的数字上,它反映在一群人,集体地,从"向前看"转成了"向后守"。一个社会最深的变化,从来不在 GDP 那个数字里,在饭桌上那些人,眼神里的光,是亮的还是暗的。
讲到这,如果只是写"国内大家没信心了",那这篇就跟满网络的哭穷帖没区别了。但我恰恰因为人在日本,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参照系,让我看这件事,看到了一层不太一样的东西。
我现在生活的日本,是一个在低增长里已经泡了三十年的社会。
日本经历过一个被全世界反复研究的"失去的三十年"。那是一种什么状态?不是天天有人饿死的萧条,恰恰相反,日本社会表面上极其平稳、富足、有序。但在那层平静底下,是一整代年轻人,从他们父辈那种"努力就能翻身"的亢奋里,彻底退了出来。他们不再相信明天一定更好,于是收起了欲望:不太想升职,不太想买房,不太想冒险,把自己的人生半径,缩到一个小而确定、自己能完全掌控的范围里。这就是大家说的日本年轻人的"低欲望"。
我在日本待久了,对这种气氛太熟悉了。它不是懒,是一种在"明天不会更好"的预期下,一个理性的人做出的自我保护:既然向外扩张的赌注大概率亏,那不如向内收缩,守住一个确定的小日子。
而这次回杭州,饭桌上那股从进攻转向防守的劲儿,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因为那个味道,我太熟悉了。那不就是我在日本见了无数次的、低增长社会刚开始渗进人心时,那个最初的样子吗?
这是我这次回去最大的、也最不敢轻易说出口的一个感受:我们可能正在经历的,不只是一次普通的、周期性的、等一等就过去的经济波动。我们可能正在经历的,是一个社会从高速增长切换到中低速时,那种渗进每个人心里的、气氛的转变。而这个转变,日本已经先走了三十年,把剧本演给我们看过了。
我得很小心地说,我不是在说中国会变成日本。两个国家的体量、阶段、底子差太远了,简单类比是偷懒。我也不是在唱衰,恰恰相反。
我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层意思,而且这一层,我觉得对我们每个普通人才最有用。
如果我们正在进入的,是一个增速慢下来的时代,那么过去那套在高速增长里被验证为正确的活法,可能正在悄悄失效。
过去二十年,在中国,什么活法是对的?是加杠杆,是赌,是 all in,是相信"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",是把自己的人生压上去赌一个更大的未来。在一个蛋糕飞速变大的时代,这套激进的打法确实是对的,胆子大的人吃到了最大的红利。
但如果时代真的换挡了,这套打法的风险会越来越大。一个增速慢下来的社会,它奖励的逻辑会悄悄反过来:不再奖励那个赌得最狠的人,开始奖励那个输得起、活得久、守得住的人。
这恰恰是日本那个低增长社会里,藏着的、被我们一直当成笑话的智慧。我们总笑日本年轻人没出息、低欲望、躺平。但换个角度,他们其实是在一个"明天未必更好"的环境里,最早学会怎么体面地、可持续地活下去的一群人。他们把欲望收回到自己能掌控的范围,不加杠杆,不赌国运,把一件小事做扎实,靠确定的、细水长流的东西活着。在高速增长的时代,这显得很怂。但在一个换挡的时代,这可能恰恰是最先进的生存能力。
所以这次从杭州回来,我心里其实没那么悲观,反而有种很冷静的清醒。
我们这代人,是被高速增长喂大的,我们的本能、我们的成功学、我们骨子里的亢奋和焦虑,全是为那个时代量身定做的。现在那个时代如果真的在转弯,我们最大的风险,不是外部的经济不好,是我们脑子里那套旧的活法,还没跟着转过来。我们还在用进攻的姿势,去打一场需要防守的仗。
饭桌上那些朋友的泄气和焦虑,我特别能理解。但我也想说一句不太中听的:真正让人焦虑的,从来不是"明天可能不会更好"这件事本身,日本人在这个预期里平静地活了三十年。真正让人焦虑的,是你心里还死死攥着"明天必须更好"的旧剧本,却撞上了一个不再保证这一点的新现实。那个拧巴,那个落差,才是焦虑真正的来源。
什么时候你能放下那个"必须更好"的执念,接受"也许就是慢下来了",然后把人生的赌注调小,把根扎深,把欲望收回到自己能掌控的范围,你反而会发现,日子没那么慌了。
时代换挡的时候,最先崩溃的不是那些手里牌最差的人,是那些一直拿着旧时代的剧本、却怎么也不肯翻篇的人。
杭州还是那个杭州。变的不是它,是那个曾经笃信明天一定更好的我们,得学着在一个不再许诺这一点的时代里,重新找到一种能让自己睡得着的活法了。
这事,日本人花了三十年才慢慢学会。我们的时间,可能没那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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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日本做了几年独立 AI 工程师,聊几个只有真正在这里干过才知道的事。不是签证、收入、市场分析那些,是日常工作里那些不会出现在任何攻略帖里的细节。
第一个没人告诉你的事:在日本,中国人做 AI 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信用加成。
日本企业对"AI"这件事的认知来源主要是两个:美国和中国。美国代表前沿(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),中国代表速度(DeepSeek、千问、字节)。你是中国人,天然被归到"速度快、实战经验丰富、见过大场面"这个认知框里。
日本本土的 AI 工程师大多数是从学术界转过来的,理论功底扎实,但生产部署经验偏弱。你跟日本客户说"我在中国的互联网公司做过日均千万级 DAU 的数据系统",他们的反应不是"哦",是"えー、すごいですね(哇好厉害)"。因为日本本土很少有这种体量的实战场景。
这个加成不是永久的,干砸一个项目就没了。但它给了你一个很好的开局:第一次见面时,客户对你的预期天然比对一个日本本地工程师高半格。
第二个没人告诉你的事:日本客户最怕的不是你技术不行,是你"突然消失"。
在日本商业文化里,"飞ぶ"(消失/跑路)是对合作关系最大的恐惧。他们之前遇到过的外国 freelancer 里,有人项目做到一半签证到期走了,有人拿了预付款之后联系不上了,有人说好的交付日期突然说"还需要两周"然后反复延期。
所以日本客户考察你的第一优先级不是"你有多强",是"你靠不靠谱"。靠谱的定义极其具体:说好周五交就周五交,邮件当天回,电话接得到,出了问题第一时间主动说而不是藏着。
我刚来日本的时候不理解这一点,觉得"技术好就够了"。后来才明白,在日本,你交付质量 90 分但每次都准时,比你交付质量 98 分但偶尔迟到一次,在客户心里的评价要高得多。信赖感(信頼感)是日本商业关系的地基,地基不稳什么都白搭。
第三个没人告诉你的事:在日本做 AI 落地,最有效的销售话术不是"AI 能帮你省多少钱",是"不用 AI 你会被同行甩开多远"。
日本企业的决策动机跟中国企业不一样。中国企业决策靠 ROI:"花这些钱能赚回来多少?"算得过来就干。日本企业决策靠"危機感":"不做这件事会不会落后于同行?"同行都在做,我不做,不行。同行都没做,我为什么要第一个冒险?
所以你跟日本客户谈 AI,最有效的切入方式不是给他算 ROI,是告诉他:"你的竞争对手 XX 已经在用 AI 做这件事了。"这句话在日本商业文化里的杀伤力,比任何 ROI 计算表都大。
当然,前提是你说的是真的。日本圈子小,胡说被抓到一次,你在整个行业就废了。
第四个没人告诉你的事:中日英三语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壁垒。
表面上看,语言只是沟通工具。实际上,三语能力让我能做到一件几乎没有竞争者能做的事:用英文读 Anthropic 的 system card 和最新的技术文档,用中文跟国内的 AI 社区保持同步,用日语跟客户的业务方和技术方深度沟通。
全球最前沿的 AI 信息首先出现在英文世界,通常晚一到两天出现在中文世界,晚一到两周出现在日文世界。我能在信息出现的第一天就消化它,然后在一周内把它变成日本客户能理解和使用的方案。
这个时间差就是我的定价权。日本本地的 AI 工程师要等日文翻译或解读出来才能跟进,美国的 AI 工程师不会日语进不了日本市场。中间这个位置,人极少。
第五个没人告诉你的事:我交过最贵的学费是"把中国的工作习惯带到日本"。
刚来的时候我犯了几个现在想起来都想扇自己的错误:
给客户发了一个方案,里面直接写"你们现在的做法效率很低,应该换成 XX"。在中国这叫直接、高效。在日本这叫"失礼"。日本的方式是:"贵社目前的方式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(先给面子),不过如果考虑未来的扩展性(给台阶),或许可以参考一下这种方法(才提建议)。"同样的意思,包装方式完全不同。我花了大概半年才把这个习惯改过来。
还有一次,客户说"検討します"(我们考虑一下),我以为是真的在考虑,等了两周去跟进。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在很多场合的真实含义是"我们不打算做,但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你"。在日本,"不"很少被直接说出口,你得学会听懂那些"不是不"的"不"。
还有一次把项目进度做成了飞书文档共享给客户。客户完全不知道飞书是什么,打不开。后来老老实实改用 Excel + 邮件。在日本企业里,Excel 和邮件是永远不会错的选择。你觉得落后,人家觉得稳当。
第六个:最意想不到的获客渠道。
我以为在日本获客要靠 LinkedIn 或者行业展会。实际上我最有效的获客渠道有两个:一个是 X(推特),另一个是日本特有的"勉強会"(学习会/技术分享会)。
日本的技术社区有一种独特的文化:定期办免费的技术分享会,大家轮流讲自己在做的东西。你去讲一次,讲得好,会后有人来跟你换名片(是的,日本还在用纸质名片,而且交换名片有一套完整的礼仪),两周后邮件来了:"之前听了您的分享,我们公司正好有一个类似的课题,方便聊一下吗?"
这种获客方式成本为零,但信任转化率极高,因为对方亲眼见过你讲东西,知道你是真的懂而不是嘴上说说。
最后说一句总结。
在日本做独立 AI 工程师,最核心的能力不是技术,是"翻译"。不是语言翻译,是把全球最前沿的 AI 技术,翻译成日本企业能理解、敢尝试、用了之后能看到结果的东西。技术只是原料,翻译才是手艺。
而这个"翻译"能力是没法被 AI 替代的,因为它的核心不是信息转换,是理解两种完全不同的商业文化各自在怕什么、想要什么、能接受什么。这种理解只能靠在两边都踩过坑才能长出来。
所以如果你问我在日本做 FDE 最大的壁垒是什么,不是技术,不是签证,不是日语,是你愿不愿意花几年时间在一个节奏完全不同的市场里,把那些只有踩过才懂的坑全部踩一遍。
踩完了,壁垒就是你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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