徹言 (@iamcheyan) “因为在日本，软件不是一个独立的行业。 而是依附于大型机、计算机、工业设备、消费电” — TopicDigg

因为在日本，软件不是一个独立的行业。 而是依附于大型机、计算机、工业设备、消费电子、游戏机以及大型企业系统而存在的。 大致有两条路线。 一条是企业系统：银行、保险、电力、制造业需要系统，但没有开发能力，就交给富士通、日立、NEC这样的厂商。 客户提出需求，厂商定制开发，部署以后继续维护十年、二十年。 这套模式重要的是「长期客户关系和稳定交付」。 简单来讲就是：别出错，别给大家惹麻烦。 另一条是软硬一体。 索尼、任天堂等企业自己有硬件，所以需要操作系统、驱动、游戏、嵌入式软件和各种配套软件。 你想玩我的游戏（使用我的服务），你就需要买我的设备。 日本过去这两条路线都非常强。 相对缺少的是第三种： 在互联网时代，软件本身就是产品。 不依附某个客户，也不依附自己生产的硬件，直接做一套标准化的软件或服务，卖给所有人。 Microsoft、Oracle，后来 Google、Salesforce、AWS，走的都是这条路： 软脱离具体硬件和具体客户，标准化以后复制给全世界，而软件公司本身成为产业中心。 但为什么日本没有呢？ 因为日本在前两条路线的基础之上，形成了一个特色现象： 业务知识在甲方，软件知识在乙方。 最懂银行的人不会写软件。 写软件的人又不知道发金融系统为什么要这样运转。 中间再隔着层层分包。 最后真正写代码的人甚至见不到真正用系统的人。 而在这种产业结构下，企业真正需要的也未必是特别喜欢计算机的人。 需要的是懂客户、懂业务、会写设计书、会协调、能按照仕様把项目交付的人。 对技术钻研的反而不重要。 所以日本 IT 里存在着相当一批很有意思的人： 学历很高，脑子也很好，工作认真负责，甚至已经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，但入行之前可能几乎没有接触过计算机，对计算机本身也谈不上有什么兴趣。 之前学的是文学、法学、经济、环境，甚至音乐。 找工作的时候，没找到满意的工作，就去干IT。 企业也愿意从零开始培养。 用什么就教什么，这个不会就去干那个，那个不会就去干这个，反正总有能干的事儿。 于是一个程序员完全可能写了很多年代码，却从来却从来没用过 Git； 版本管理，就是复制出一排文件夹 bak20260903_1、bak20260903_2、bak20260903_2_fix。 而这个人（甚至整个团队）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。 但这换一个行业就会显得非常荒诞。 一个东京大学法学部的高材生，学历很高、脑子很好、工作也很认真。 但他能不能培训几个月以后就去本田设计发动机？ 大概率不行。 因为机械、电气这些传统工程领域，专业能力边界非常清楚，你不会就是不会。 否则硬件轻了出事故，重了要出人命的。 软件不一样啊。 今天写下的一段烂代码，能跑、测试能过、项目能验收。 毕竟验收的人又不懂（可能写代码的人也是不知道从哪复制粘贴的）。 但时间一长就会变成一坨屎山。 而维护他的人又完全不在乎。 这就能解释很多日本 IT 里看起来互不相关的现象。 几十年前的祖传 COBOL 继续修修补补。 系统之间继续全传 CSV。 关键业务最后长成一个巨大的、谁都不敢动的 xlsm 文件。 各种结算系统一到到某个时间段，就停止服务，开始批量运行夜間バッチ。 乐天商家后台还要靠写 HTML 标签去维护内容。 各种票务网站，同时几个人一起打开，就会提示限制访问。 所以日本缺的可能从来都不是会写代码的人。 毕竟往后写代码也越来越不值钱了。 它缺的是一个真正把技术能力本身当作价值、让工程师对软件本身负责的产业结构。 因为如果软件永远只是业务的附属品，那么技术永远只需要做到「够用不出错」就行了。 而互联网（乃至未来的AI时代）真正改变的，恰恰是这一点： 软件不再只是用来支撑其它业务的东西。 软件本身就可以是赚钱的业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