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,香港人太多,会被认出来,我们出去走走。
我说好。
她在地图上指了一下特纳里费。
我说好。
我出去打了个电话,回来才知道那个地方位于非洲西北海岸外的大西洋上。第二天中午,我们一行三十个人出发了,A330在机场等着。
飞机的卧室里她问我,我的名字好听吗。
我说好听。
她说,我爸爸的姓和我妈妈的姓拼在一起的,是不是很巧。
我说我第一天就记住了。
她抱着我说,以后别叫我景甜了,叫我妈妈吧。
好,妈妈。
落地以后机长过来告诉我,老板,岛上一开始不让降,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私人飞机。
岛上规矩一样,周围不能有人。助理去处理了,没有人问为什么,这次我没问多少人。
丽兹卡尔顿正对着大西洋,落地窗太大。她睡觉不能有一丝光。助理用黑胶带把整个房间贴起来,外面亮如白昼,里面黑得像禁闭室。胶带一晒就掉,每天要重贴。
助理一共十一个人,早上六点半到,等我们睡了才走。贴胶带的是两个女孩,一个负责窗框,一个负责空调和插座的指示灯,贴完再检查三遍。胶带买了三十卷,后来又补了二十卷。她们发现下午三点以后贴的最容易掉,因为那时候玻璃最烫,后来改成早上贴。这件事没有人教她们,是她们自己试出来的。她们互相之间会讨论,像讨论一项工艺。
她知道那两个女孩叫什么。我不知道。
我们在泰德公园的公路边停下看日落,助理从车上搬下来玫瑰花,开了香槟。
妈妈看着云海说,好美。不过不如青海德令哈的日落。
我是青海人。
我没有说。
夜晚我们在山顶看星星,穿着棉袄还是冷。
妈妈说,许个愿吧。
我问,你许了什么。
妈妈说,不告诉你。
妈妈说,太美了。但就是太冷了,我们去马尔代夫好不好。
我说,好吧。
特纳里费零下十五度,马尔代夫二十七度,直线距离九千五百公里,飞十一个小时。不过马尔代夫的机场太小了,我们宽体客机中途得换成小飞机。
妈妈说,小飞机声音好吵。还是大飞机好。
去马尔代夫的飞机卧室里,妈妈跟我说,她许的愿是,和我要一个孩子。必须代孕。
我没有问过为什么。我以为她怕疼。
中途妈妈突然坐起来找手机,连上星链,说糟了。
我问怎么了。
她说,有个人要威胁我,问了三天了,我一直没回。
我说要多少。
她说不用你管。
她打字打了很久,删了改,改了删。打完把手机扣在腿上,过一会儿又翻过来看。
我问那人是谁。
她说,以前跟我一起的,财务,进去了,扛了事。
出来走投无路,一定要找我。
我说,干脆报警抓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你不懂。
我说你给了吗。
她说给了。
多少。
八万。
我说这个也用得着想三天。
她没说话。
那天剩下的时间她一直没怎么说话。落地了才睡着。
最早到索尼娃贾尼的是妈妈的箱子。三十个人的行李,小飞机装不下,分了三架。妈妈只有一只箱子,单独一架,她说不要和别人的放在一起。
索尼娃贾尼是出了名的no news, no shoes,妈妈放心了。
酒店管家,保镖,助理,一共配了二十六个人,还有两个无人机手远远跟着。助理们又开始贴胶带了,空调的灯,插座的灯,一遍又一遍。
晚上我们像交换暗号一样交换了彼此的前任,就像一个王朝在核对年号。妈妈不愿意有任何差池,不过妈妈有个禁忌词,那个运动员不能提。
我没提,虽然我知道,妈妈背上的纹身是因为运动员纹的。
可能因为太大了洗不掉。
她说,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。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,你得给彩礼。
我说好。
她报了两个名字,景国庆、田心爱,和两个账号。
三千万,人民币。
我转了。那两个名字,我是在那四十几页里第一次见到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。田心爱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有一次妈妈说,你知道我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。
我说什么。
她说,我在想,你会不会有一次说不。
我说不会。
她说,那就没意思了。
我想,我又有什么做不到吗?
太无聊的时候,我在摆弄那张2007年的QQ图片,想传到新设备上。妈妈把头凑过来,你怎么背着我存别的女人的照片,这是谁。
我沉默了。什么也没说。
她看图太糊了,就去忙别的了。
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图删了。
第二天又从旧手机里找回来了。
妈妈手机也刷个不停,我问她看什么。
她说没什么,就是撕番位的那些破事。
撕番位,一部戏只能有一个明星排第一。男一女一也只能有一个人排第一。
我说无聊啊。
她说,是啊。更难的是,有时候剧组夫妻,一进组四五十天,一般和一个男的拍戏,晚上做爱,白天还要撕番位。
我说太反人性了。
她说是啊。
不过拍完戏了,无论之前做过多少次爱,就当一切都没发生。
然后她又看了半个小时。
2026年1月2日,索尼娃贾尼,新的一年,我向妈妈求婚了。
是1月1日早上决定的。戒指在香港。岛上没有卖戒指的地方,助理坐水上飞机去了马累,下午回来,戒指装在一个酒店的信封里。
妈妈说,钻戒太小了。
妈妈说,没事,以后补个大的。
另外,你能来北京吗?
我沉默了。
她以为我不想去。
妈妈说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
我说因为我喜欢你。
她说,那你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。
我说没有。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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